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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古籍
天一阁新发现张寿镛《四明丛书》稿抄本
人民网
 
    且不说独步天下的明代科举录、地方志、政书,也不提精雅绝伦的毛氏汲古阁影宋抄《集韵》、云烟满纸的万斯同手稿《明史稿》,单说近期在古籍普查中新发现的一批民国稿抄本,就足以让全国古籍界艳羡不已,以至于见了这批藏书的复旦大学古籍所陈正宏教授连连赞叹:“天一阁真是一座神奇的宝山啊。
    2015年1月20日,天一阁的古籍普查员带领复旦大学古籍所的硕博实习生,对部分未编书进行整理、编目、上架,这批书大多为民国间鄞县文献委员会、鄞县通志馆等学术机构的藏书。编目员打开一个箱子,从里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摞古籍放在书案上。初步判断,这应该是一叠用毛笔写成的书稿,其版本应属于稿本或是抄本,但民国的稿抄本并不少见,所以起初大家以为这跟前几天整理的古籍没什么不同。然而再仔细看下去,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:书稿版心镌有“四明丛书”、“约园抄本”字样。这难道是民国间最著名的丛书《四明丛书》的底稿么?
四明文献此大宗
如果将宁波的历史文化比喻成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人,那么《四明丛书》就是美人脸上那善睐的明眸。《四明丛书》蒐辑了宁波历代文人散佚的文献178种,考订缜密、校勘精审,甫一面世,就赢得出版界赞叹无数,直到现在,仍未有其他郡邑类丛书能出其右者。
 
    《四明丛书》最主要的编纂者是张寿镛先生。张寿镛(1875年——1945年),字伯颂,号泳霓,别号约园,鄞县人,为明末民族英雄张苍水的后裔。据吕思勉为他写的《张寿镛先生传略》云,先生清光绪二十九年(1903年)举人,曾在江苏、浙江等地做官。民国后,历任浙江、湖北、江苏、山东四省财政厅长。民国十六年(1927年),国民政府定都南京,聘先生任国民政府财政部次长,二十年(1931年),先生辞去一切公职。致仕后,先生一直致力于两件事:一是创办光华大学;二是编辑《四明丛书》。光华大学成立后,先生亲任校长,并授课不辍,直至民国三十四年(1945年)年去世。
    先生编纂《四明丛书》的想法,始于民国初年。当时鄞县乡贤、被称为“浙江三杰”之一的张美翊先生赠他以张煌言的集子《苍水集》,一再勉励他编辑四明文献,将宁波地区历代文人散佚的集子收集、保存、校勘、出版,以垂后世。先生接受这个任务后,潜心收罗乡邦文献,积20余年,共得400余种,并计划详细校勘。如此浩大的工程,先生独木难支,所以他邀请了几位宁波学人共谋其事。首先给予他最大帮助的就是伏跗室主人冯贞群先生。冯先生提出博采群书、四部兼备、经史子集无所不包的收录原则,并将伏跗室所藏的百余种孤本贡献出来,以供选刻。除了冯氏外,先生又礼聘了忻江明、夏同甫于1931年在上海组织四明文献社,专门负责《四明丛书》刊刻事宜。
    1932年,第一集《四明丛书》刻印出版,共24种。自此以后,几乎每年刻印一集,直到1940年第七集出版,共计160种1077卷。虽然前期的编辑有许多学者的襄助,但到后期,工作越来越集中到张寿镛先生一个人的身上。精力的耗损、财力的枯竭,让他倍感艰辛。加之编辑期间,正值家国遭辱、故园飘零,然先生以60岁高龄,于枪林弹雨之中,伏案秋灯之下,逐字逐页校勘编辑,以保存文献、彪炳忠义为己任。民国三十四年(1945年),第八集刻未及半,先生故去。后由其子星联、悦联、芝联于1950年续成,全书至此告成,共蒐辑了178种、1177卷四明乡贤的著作。
 
纸醉书迷约园梦
    《四明丛书》刊刻后,其大量的底稿,以及编辑过程中的各种档案、目录、札记,因战火而逐渐散佚。1952年,先生的约园藏书全部捐献给国家,劫余的关于《四明丛书》的档案材料也随之捐献,现分藏于国家图书馆与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。而在故乡宁波,反倒难觅其踪影,至于张寿镛先生的手稿,更是稀如星凤。
 
    而如今呈现在编目员面前的是整整一箱的《四明丛书》稿抄本。它们誊写在黑色套格纸上,版心上镌“四明丛书”,下镌“约园抄本”,半页十行,行字不等。四周单边,单黑鱼尾。泛黄的纸页上,或用正楷恭恭敬敬誊抄,字体端正,一丝不苟;或以草书随意挥洒,笔势狂放,墨气逼人。那些正楷写就的,往往是雇抄手抄的《四明丛书》底稿,而草书写就的,就是张寿镛先生的手稿本了。经过编目员的查询、比对、甄别,共整理出关于《四明丛书》的稿抄本29种。
    这29种书可以说囊括了编纂《四明丛书》整个过程的不同状态,是呈现编纂工作的“活化石”。数量最多的当属《四明丛书》的底本,比如《虞征士遗书》。此书以小楷誊抄,著者为晋代虞喜,被收录至《四明丛书》第六集。《四明丛书》选录有其原则,往往先品其人,后评其书,人书俱佳而又稀见者方为付刻。因此,有些文集,即使已经被收罗编目,甚至已经誊抄完毕,到临刊刻前还是舍弃不用。如明代文人陆宝的文集,《四明丛书》未收入,但在这批稿抄本中却有他的诗文集《三全韵》、《双素影》、《舲草》、《再来草》等,分装三册,誊抄整齐,与其他的《四明丛书》底稿完全一样。
    这批书稿中,最珍贵的当属张寿镛的手稿。先生编纂《四明丛书》,每一部书都经眼、校订,并写一序冠于卷前,详述其著者、内容、版本、价值。《四明丛书第七辑序稿》就是这样的本子。先生虽不以书法闻世,但这部手稿笔力精湛,有一股郁积薄发的浩然之气,真正达到了“人书俱老”的境界。全书共有序稿27篇,并后序两篇,有些集子,比如姚燮的《夏小正求是》,就写了两篇不同的序。序稿与刻本的文字大不相同,可见这些序在刊刻之前进行了大幅度修改,而此稿当为最原始的初稿。若你有耐心慢慢翻看这本书稿,仔细辨认上边的每一处涂抹、改动,你会感受到一位学者缜密的学术思维、严谨的治学态度,你会赞叹民国学者坐冷板凳做出来的学问是如此坚实深厚。
先生藏书处名“约园”,旧址在上海常德路,藏书近10万册,其中不乏珍本善本,是编纂《四明丛书》最重要的底本来源。先生在世时,曾编有数种藏书目,刊印出版的有《约园善本藏书志》、《元明刊本编年书目》等,但并没有公开完整的善本书目,因此约园所藏善本的全貌一直是模糊不清的。幸运的是,这批书稿中赫然出现了先生手订的《约园善本藏书目录》,将约园的善本情况揭示得清清楚楚。此书为誊清稿本,笔迹工整,书的天头处有先生的墨笔校语,地脚处用木戳在每一部书目下钤    有“听”、“双”、“独”、“燕”等红字。编目员一时不解其意,直到翻到卷末,看到先生的题跋,才知道原来这些红字是约园中的具体藏书点。先生出身四明世家,父亲张嘉禄是前清进士,故身上一直有浓郁的文人雅趣,比如爱给自己的书楼起各种各样的名字。这些书房雅字,也许只是一间小屋,或者是一个书柜,甚至只是一个念想,一处虚拟的空间。在题跋中,我们可以知道,约园的具体藏书点有独步轩、双修庵、临流簃、带草堂、葆光斋、三益庐、咫进阁、听雨楼、燕翼榭、鸡鸣馆等,这是多么有意思的藏书史料啊。
    在这批稿抄本中,《四明摭余录》是特别有意思的一部书。《四明摭余录》为清末慈溪人童庚年所撰,记录了大量的四明故实、明州逸事、名人小传等,然而《四明丛书》并未刊入,可能因不符合某个标准而被删掉了吧。翻到这本书时,连见多识广的编目员都连声赞叹,爱不释手:纸白如玉,点墨如漆,仿佛是昨天才抄完,墨气还在纸上氤氲。尤其那一手毛笔字,字字圆润,妍媚如簪,深得《灵飞经》神韵,简直太漂亮了!这位抄书人姓甚名谁?若活在当下,绝对当得起书法家的名头。但是当年的书手都是凭劳动吃饭的手艺人,留名的可能性太少了。然而幸福总是来得那样突然,书尾赫然出现了一则张寿镛先生的题跋,云:“《四明摭余录》伍集,王孟平抄……”哦,原来这位民间书法家叫王孟平,在民国二十七年(1938年)的夏天完成了这部书前五卷的抄写,一共抄了3万多字。不知得到了多少工钱?能养家了吗?或者只是一个兼职,赚点零花钱给家里的儿女添件新衣裳?
故纸堆里存精神
    在这29部书中,有几部是编纂《四明丛书》工作过程中产生的,待《四明丛书》编成后,它们的使命也就完成了,如果不是天一阁保存下来,我们可能永远不清楚《四明丛书》的编纂者为此曾付出什么样的心血。《深宁先生文抄付印校记》就是这样一部手稿。丛书第一集收有《四明文献集》,内有《深宁先生文抄摭余编》以及钱大昕、陈仅、张大昌三家所撰的《王深宁先生年谱》等。王深宁即王应麟,南宋末年著名学者,是四明乡贤中的大儒。“深宁文献”、“谢山考据”(谢山,即全祖望,号谢山),是宁波历史文化的代表,宁波人不仅佩服他们的学问,更尊崇他们的人格气节——王应麟自宋入元后,隐晦不出,满腔的遗民血泪化作对两宋300年文献的总结。王应麟的著作《玉海》、《困学纪闻》等名扬天下,世人刊刻无数,但还有许多轶文消失在时间的灰烬里,只有留心乡邦文献的四明学者才会费尽心力将其辑佚成集。《四明丛书》当仁不让担此重任,将王应麟散佚文章编纂付梓。深宁文抄编纂完毕后,在刊刻之前,编者还有一道校对工序,这是一个很体现学术功力的工作,非学养丰富者不能胜任。虽然这部稿子未署作者名,但据推测,可能是为《四明文献集》写序的王存善。王存善,杭州人,藏书家,是王应麟的后裔。可见张寿镛先生为了增强编辑校勘力量,广邀名家,为四明文献耗费心血、不遗余力。
    在箱子里,编目员还发现了一些关于张寿镛先生的个人资料。比如他给朋友们拟的寿联、给学生写的便签、给自己编的六十大寿友朋酬唱集,还有民国三十年(1941年)光华大学附属中学的授课日报表等,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史料。其中有一份张芝联的结婚请帖让人印象深刻。张芝联(1918年——2008年)是先生第五子,北大教授,著名的世界史专家。这张请帖设计朴素,如意云笺纸上用红字印刷:“七月八日为五儿芝联成室,下午五时行礼,七时设宴,恭候光临。张寿镛、蔡瑛鞠躬。行礼在贝当路美国礼拜堂,设宴在香港路银行俱乐部。”贝当路就是现在上海衡山路,当年属于法租界;香港路银行俱乐部如今仍存,获“优秀历史建筑”称号,当年为上海银行公会的办公场所。
    宁波自古以来为人文荟萃之地,文献典籍浩如烟海。为了防止文献散佚,宁波历代学人往往有编辑乡贤遗著、保存故土文脉的传统。睹乔木而思故乡,考文献而爱旧邦,张寿镛先生编纂《四明丛书》的壮举是对宁波历史与文化的致敬。逝者已矣,往事如风,幸赖天一阁还保存了前贤的墨迹、遗稿,一堆故纸,弥足珍贵。天一阁新发现29种《四明丛书》稿抄本,这是时光对宁波的厚爱,对天一阁的垂青。纸寿千年,人不负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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